1

我是被饿醒的。

「陆鸣。」我推了推他，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，「我发烧了，能不能帮我倒杯水？」

陆鸣翻了个身，背对着我，把被子往头上一蒙。

「陆鸣？」我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大了一些。

被窝里传来他不耐烦的嘟囔：「柜子里有退烧药，自己拿，别吵我睡觉，明天还得早起备菜。」说完，呼噜声秒起。

在外人眼里，他是米其林餐厅的行政主厨，温文尔雅，细致入微。

在家里，他是聋子，是瞎子，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。

我甚至怀疑，如果我今晚死在这张床上，他大概也要等到明天早上闹钟响了，才会发现身边多了具尸体。

我强撑着爬起来，摸黑走到客厅，一股鲜香味钻进鼻子。

那是陆鸣熬了整整两天的佛跳墙。

选用的全是顶级干货，鲍鱼、海参、花胶、瑶柱......光是备料就花了他半个月工资。

昨天我因为生理期痛得死去活来，想喝一口热粥，他头也不回地说没空，灶眼都占满了。

现在，这盅汤就在我面前。

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条，上面是陆鸣龙飞凤舞的字迹：【明早送去给苏总，谁动谁死。】

苏总，苏曼。他的天使投资人，大学学妹。

但这一刻，饥饿感战胜了理智。

我揭开盖子。

我像个饿死鬼投胎，一口接一口。

......

这就是他的手艺。

结婚三年，我吃过他做的饭屈指可数。每次我让他做饭，他都说在后厨闻油烟闻吐了，回家只想吃清淡的，或者直接点外卖。

原来他不是不做，是不给我做。

鲍鱼弹牙，海参软糯，花胶入口即化。

眼泪掉进汤里，咸咸的，混着那极致的鲜甜，味道古怪又讽刺。

「谁动谁死？」

我看着见底的炖盅。

既然要死，那就做个饱死鬼。

我把最后一块蹄筋塞进嘴里，手一滑。

「啪！」

紫砂炖盅摔在地上，四分五裂。

在这个寂静的深夜，这声音比惊雷还响。

五秒钟后，卧室门被猛地推开。

陆鸣赤着脚冲出来，一脸惊恐，连拖鞋都没穿。

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脸色惨白坐在地上的我，而是那一地的紫砂碎片。

「我的汤！」

陆鸣哀嚎一声，扑过去跪在地上，手颤抖着去摸那些碎片，仿佛那是他刚出生的儿子。

「林语！你疯了吗？！」

他猛地抬头，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把我烧成灰。

「你知道这汤我熬了多久吗？你知道这盅有多贵吗？你是不是有病？！」

我抽了一张纸巾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汤渍。

「饿了，就吃了。」

「饿了？」陆鸣从地上跳起来，指着我的鼻子，「冰箱里没面包吗？柜子里没泡面吗？你非要吃这个？这一盅光成本就五千块！你是猪吗这么能吃？」

五千块。

我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，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。

「哦，五千。」我点点头，「味道还行，稍微有点咸。」

陆鸣气笑了。

他双手叉腰，在原地转了三圈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。

「还行？稍微有点咸？林语，你这舌头也就是吃猪食的命！这是给苏总的！明天她生日宴的主菜！你把它吃了，我明天拿什么交差？」

「那是你的事。」

我撑着椅子站起来，烧还没退，头重脚轻。

「我是你老婆，发着高烧，家里没有一口热水。我吃你一碗汤怎么了？」

「怎么了？」陆鸣逼近我，眼神凶狠，「这不仅是一碗汤的事，这是我的前途！苏总最近正打算给我投资开新店，这汤是敲门砖！你现在把它砸了，你就是在断我的财路！」

「那正好。」我看着他的眼睛，「反正你赚再多钱，我也花不到一分。家里买桶油都要我凑单满减，你的钱不都是花在你的刀具、你的食材、还有你那些昂贵的社交上了吗？」

陆鸣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平时逆来顺受的我敢顶嘴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、高高在上的厌恶。

「行，林语，我不跟你吵。你现在的样子简直不可理喻。」

他拿出手机，点开计算器，手指飞快地按着。

「顶级两头鲍三只，1800。关东参，1200。花胶，800。加上其他辅料和水电煤气，还有这个紫砂盅是大师手作，3000。一共6800。」

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。

「转账。现在。马上。」